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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陵人强巴曲桑的故事

曲杰 发布时间:2018-06-04 16:40:00来源: 中国西藏

  藏王陵是历代吐蕃赞普(即藏王)的陵墓群,分东西两个陵区。木惹山坡及河谷台地是一区,相距约800米的东嘎沟口是第二区。只有从高空才能看出这是一座规模极为宏大的墓葬陵园,分布着超过20多座大小的陵墓。藏王陵群不仅反映了1000多年前西藏的丧葬制度和墓葬水平,同时它对于研究吐蕃王朝的兴衰具有重要价值。1961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  藏王陵群最大的土丘都位于木惹山下,排成壮观的一列,直至木惹山的山腰。往往高20甚至30米,例如,木惹山最高处的6号大墓,长度达到136米,封土高达36米,可以和唐朝的帝王陵封土规模(唐高祖陵的封土底部长度150米)相比拟。这就是震撼世界的吐蕃王朝赞普的陵墓。

  如同开罗的帝王谷陵墓收藏着埃及诸王朝的荣耀,琼结河谷是吐蕃王朝的最后归隐地。

  据民间传说,藏王陵曾有一种藏地独有的活守墓人制,这种制度延续了近300年。守墓人制度属于苯教人殉制的延续,由杀活人祭祀变为人不被杀但需终生守护在此。守墓人通常由赞普的宠幸近臣或贴身仆役担任,谁被选为守墓人对于他的家族来说是一件风光无限的事,将世代享用王朝的供养,但他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活死人,终生不得与外界活人接触。吐蕃王朝灭亡后,又兴起了天葬,既无藏王,又无墓可守,活守墓人制也随之消亡。

  而今天,笔者所要介绍的强巴曲桑老人,便是一位守墓人。

  强巴曲桑老人现年76岁,那天,他和另一位老人一前一后坐在松赞干布陵的土坡上,环抱着膝盖。他们前方,是一条逶迤在一号墓和二号墓之间的公路,从琼结通向盛产藏獒的措美草原。再向前,数个庞大的吐蕃陵墓渐次抬升,直至木惹山的半腰,最高的六号陵墓夯土表面,木桩留下的众多整齐洞口清晰可见,仿佛一艘久已搁浅的宇宙飞船的空洞舷窗,让人想起《异形·普罗米修斯》中的场景。

  “这些都是谁的陵墓?”笔者问强巴曲桑,我对这位如今的守陵人,前羊倌和伙夫是否真了解陵墓情况并没抱太大希望。但这位拿着11元日薪的琼结县白日村老人缓缓举起手指,“松赞干布,芒松芒赞,赤都松赞,赤祖德赞,囊日松赞;左边是赤松德赞,牟尼赞普,朗达玛,右边为穆迪赞普。”这一说法和文物局以及学者们的考证并不完全相同,然而能一口气报出如此众多的赞普名号,已属极为难得。

  强巴曲桑证明了他自己是真正的守陵人。

  每天早晨,强巴曲桑要围绕着陵区走一圈,观察墓地上是否有裂缝,是否有塌方。这事隐约带有预言之意味——当地人传说世界末日时,松赞干布的墓门封土将会倒塌,墓门敞开时,整个世界的珍宝将会展现。强巴曲桑的职责还包括为松赞干布墓顶的松赞拉康里松赞干布、文成公主、赤尊公主、噶尔东赞(即禄东赞)等塑像前供奉净水,点酥油灯。除了巡视和买菜外,这位老人很少走下垂直高度十余米的台阶,从松赞干布墓顶来到人间。

  “老人家最喜欢哪个赞普?”我随口问道。

  这位老人很谨慎,他说,四十多代赞普,他心里都非常敬仰。“第一世的功绩,有时到了第二世第三世才慢慢显现出来,那是祖先的功绩慢慢积累下来的。”当时我听得目瞪口呆,我几乎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76岁的牧羊老人和守陵人,而是一位思想颇为开放的学者。

  “他自己这么想吗?还是有人告诉他的?”我问旁边的另一位老人。

  “也不是听的,也不是自己想的。《当木措》里面讲的很清楚。”

  大名鼎鼎而又神秘的《当木措》,出自强巴曲桑的同乡人、琼结白日村的著名宁玛派大师和掘藏人贡钦·晋美林巴(1729—1798年)。此书据说能解开藏王墓的不解之谜,但被琼结次仁炯寺的尼姑们视若珍宝,秘不示人。

  我还想问下去,一群福建口音的自驾游客气喘吁吁地走到松赞拉康门前,强巴曲桑站起身迎了上去。

  “买门票了,买票,30块钱。”他的普通话也很标准。

  此时,强巴曲桑老人没时间搭理我,我独自一人沿着石板台阶,走上近二十米的墓顶,松赞拉康就在这里。

  松赞拉康(当地方言叫“钟木赞”)并不大,外殿前排供奉着松赞干布、文成公主、尼泊尔赤尊公主、吐蕃大臣禄东赞、吞弥·桑布扎等人的塑像,中间供奉着莲花生大师和两位明妃像,内殿则供奉着弥勒佛像及八大菩萨像,此外还有金刚手菩萨、马头明王等。作为宁玛派寺院,寺院的壁画上描绘着宁玛派祖师莲花生大师的八种化身,都是现代作品。正殿北侧还有小巧的护法神殿,其中供奉着吉祥天母和本地的山神松赞工布玛尼,俱以彩缎盖住其可怖的面孔,僧人以烈酒和鼓声、诵经供奉这些愤怒的保护神灵。

  在长期的历史风云中,松赞拉康也迭经改变。

  许多老人记得,他们年幼时,曾被父母带到松赞拉康顶上,贴耳到地面,地面有一孔,据说可直通松赞干布的墓穴之中。

  强巴曲桑老人说,一般人将耳朵贴在上面,能听到三种声音,分别是水磨坊的声音,仙鹤的声音,以及流水的哗哗声。老人自己认为,那是墓穴的排气管道,人们所听到的是墓穴中气流流动的声音。

  这看似神话,其实却完全符合学者们对吐蕃墓葬的考古,在众多的吐蕃墓葬顶上,都有一条细长的孔洞,如同吐蕃帐篷“拂庐”顶部的天窗,这是灵魂出入的通道。

  在墓顶来回走动,会发现墓顶南北各有一直径约15米的圆丘,高2.5至5米,用碎砾石和土堆成,形成年代不详。这可能是倒塌建筑的遗迹,看起来近似随意堆积的材料。

  但强巴曲桑说,这瓦砾堆是神奇的。每当雨季,布达拉宫的屋顶遭遇漏雨时,布达拉宫就会派出特使,五六个僧人会受命专程前往琼结松赞干布陵,重新修葺这个土堆,加以密封。这其实是保护土堆下的墓穴不受雨淋。然而,据说只要松赞干布陵墓顶的土堆重修之后,布达拉宫的漏水就自然停止了。守陵人传说,这座藏王墓与布达拉宫是连在一起的。

  而布达拉宫的修建者,正是松赞干布。

  千年易过,在传说中,伟大的赞普依然保护着他神圣的宫殿。

  在松赞干布陵的巨大封土下,是否有殉葬者?藏文史料尚无明显记载,在苯教文献中可能有所提及。《新唐书·吐蕃传》记道:“其君臣自为友,五六人日共命,君死,皆自杀以殉,所服玩乘马皆崔,起大屋(于)冢颠,树众木为祠所。陪葬者均葬于赞普陵。”

  这一壮烈又残忍的记载,在藏文中尚未发现证明。马殉这一习俗为突厥、塞种人的草原遗风,在吐蕃墓葬中也有所发现。位于林芝朗县的列山K25号殉马坑里发现马骨架9具,马骨上压有大量巨石,均有挣扎的痕迹,说明为活马殉葬。

 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问题,吐蕃墓葬里是否埋藏有大量珍宝?

  《贤者喜宴》载有藏王陵墓被盗掘的情况,该书说,松赞干布陵墓被没庐氏及久氏二人所得,遂得以留存。其余的陵墓可能大多被盗,顶部的大洞可能是盗墓所致。那么松赞干布陵中,究竟有什么宝物呢?

  《贤者喜宴》详尽地写道:“松赞之墓内中有五座神殿…先后三次征收世界各地的珍宝,当中有天界、地界、人间之五种珍宝…大门向西朝着尼泊尔。室内有五种不同的布局,其中央金刚顶镇伏着妖怪;顶部有十八腕尺长的檀香柱,其周围有国王的御衣和各种不同的珍宝和无数珍贵的王冠。它的上面设有遍及珍宝的檀香伞。其中有印度王最珍贵的‘恩达雅那’材质作的铠甲之王,每一甲片都是用金子造成的,这是西方的珍品,其珍宝用铜来裹住埋在其中。从大山处发现唐王的珍品之珊瑚做成的皇后右臂,八腕尺高发出光亮,当作油灯置于北边;国王自己喜爱的珍品,有一腕尺高,由西藏腹地最上等的丝绸来裹住进行埋葬。霍儿国王的珍品,金人和金马俑以红布包裹,与人马等身的车马,埋葬在东边;从雅子王那里取来的三分之二的珍珠,装在鹿皮里,埋在南面。另外许多其他各种珍宝悬挂在梁子上。”

  当地百姓对此笃信不疑,甚至在放牧时,他们也愿意围绕着那些荒野中的吐蕃大冢走,据说这样能够接近其中的宝贝,对身体有益。

  但这确实可信吗?

  只能横向比较。

  吐蕃时代的青海都兰吐蕃墓葬经过发掘,出土了大量丝绸,含中原汉地造,也有中亚、西亚所织造,如粟特锦和波斯锦;还发现有中原汉地使用的“开元通宝”铜钱、铜镜、大量漆器;粟特金银器、突厥银饰件、玛瑙珠、玻璃珠、红色蚀花珠、铜盘残片和铜香水瓶等。比吐蕃更早的阿里故如甲木墓地和曲踏墓地里,2014年也出土了丝织物、黄金面具、鎏金铜器、天珠、银器、铁器等。作为帝王规模的吐蕃赞普墓地,埋藏有大量宝物,是应有之义。

  如果有一天国家决定对藏王墓进行考古发掘是好还是不好?笔者问强巴曲桑。

  “这是祖先留给我们的一些东西,如果哪一天挖掘了,肯定心里面很伤心,很难过。”

  “那就这样代代流传下去,传说里面有全世界的宝贝,但永远也不知道真的有没有?”我问。

  强巴曲桑沉默了一会。

  “说不定哪天挖了,像兵马俑那样好,那就好。如果挖出来啥都没有,那这个陵墓就废了。”这话说得简单直接。

  采访结束时,笔者问强巴曲桑老人:“您不孤独吗?”

  风雨中,强巴曲桑脚步坚定。他说,“我会一直坚守下去。”

(责编: 常邦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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